
三個月前,醫生開口診斷了我的病,我掩著臉,我忍不住哭了。
沒有人知道其實我的身體已經出狀況多久了,也許一年,也許兩年,連我自己都不知道。我變得情緒容易決堤,動不動就哭,很多事情都看不順眼,都會在我心裡糾葛很久。
這兩年,我跟羅彼的狀況愈來愈差,我們覺得也許走不下去了,也許我們都不適合對方。
發現身體出現狀況是在今年二月中,突然有一天,我的視力突然模糊了,開車時到了交叉路口才看得見路標,高速公路上的字全是模糊的,我讓眼科醫師檢查,醫生說我才近視50度,不需要戴眼鏡。
再隔一週,我開始無時無刻都很渴,睡覺到早晨起床前都會抽筋。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快一個月,渴的狀況愈來愈嚴重,水壺一定要隨時帶在身邊,一沒水喝會渴到連食道都很乾,說不出話來,渴到我打了一整顆西瓜的西瓜汁,10分鐘內喝光,肚子好脹好難受,但依然很渴。抽筋的狀況愈來愈嚴重,到後來還抽筋7分鐘之久,我尖叫,沒有人來救我。我抽筋,還是得要ㄧ跛一跛的走到廚房幫小孩準備早餐。
我變得很容易餓,每隔一個小時就感到肌餓。於是我吃很多,喝很多,但體力卻不斷的耗盡。我的體重在三週內掉了9公斤,我感到疲累、嗜睡,我全身痠痛,我連走路都好累。我問羅彼,我看來病了嗎?他說,沒有吧,可能最近太累了,精神壓力太大了。那時我剛找到房子,正在粉刷、鋪地板,白天工作站櫃台,接送小孩上下課,做飯這些事也沒少。
到了三月中我到診所檢查,醫生要我去驗血。驗血報告要等五天,但我太虛弱了,我精神無法集中,我開車還撞了路邊停著的車。兩天後我真的撐不住了,我吃的東西完全沒有吸收,我永遠都好渴好餓,從冰箱拿起牛奶,牛奶罐從我手中滑落。我想倒牛奶到杯子裡,卻倒了一桌子的牛奶,而非在杯子裡。我再度到診所,醫生調到了我的驗血報告,要我當場驗血糖,血糖值高到超過儀器能顯示的指數。再驗酮指數,已經高到失去意識的5.4(一般健康人銅指數<0.5) – 酮酸中毒。醫生一聲令下:急診住院。
我得的是一型糖尿病,佔糖尿病總人口不到10%,通常是嬰兒或青少年得病,鮮少有超過30歲得病的。我的得病原因是,免疫系統下降,身體產生了某種抗體,開始攻擊我的胰臟。至於為什麼我的免疫系統會下降,沒人知道,只能推測可能是因為太累。於是,我的胰臟無法再產生胰島素了。身體沒有胰島素,我所吃進去的糖份與澱粉就會無法吸收,醣一直在血液中亂竄。因為肝臟需要醣分卻吸收不到,所以會開始從我的脂肪中分解出醣供身體使用。但這樣會分解出酮酸,因而造成酮酸中毒。
此生,我必須要在進食前驗血,必須依照眼前這一餐注射適量的胰島素,以控制我的血糖。我的腦袋現在需要像個胰臟一樣思考,決定我眼前的食物需要多少的胰島素來分解碳水化合物。
注射不夠多,會造成血糖過高,我會易怒,會眼睛模糊,會想睡覺,會酮中毒。長期血糖高會導致失明、截肢、腎衰竭。
注射太多,我會血糖過低,我會發抖、冒冷汗、心跳加速,不趕快吃糖的話會失去意識,要送醫急救。

一般大家認識的是二型糖尿病,是因為飲食不健康、運動量太少所以得病。可以用藥物、運動、飲食控制,如果控制得當,還可以不用服藥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讓我的親友知道我的狀況,我失去了工作,我現在跟羅彼分居,小孩一半的時間在我這,一半的時間跟羅彼一起。因為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這一切,你們在facebook上很久沒有我的消息,因為面對這些我的壓力很大。
但我不能再躲下去了,羅彼七月份要帶小孩回德國,他看我現在的狀況太差、情緒太不穩定,於是他建議我回台灣度假。我同意了。可是機票買了,我的壓力又大了,我好怕面對台灣的你們,你們在不知情的狀況,看到我拿針扎自己,看我時不時都在驗血,一定會想問我,發生了什麼事,看到小孩沒跟我一起回來,一定會問我孩子怎麼不一起帶回來呀?
所以我決定寫這封信給你們,希望愛我的、好奇的你們,都知道我的狀況,好讓我不用見面時不斷的repeat解釋。住在外國真的沒什麼好羨慕的,出了事,我好孤單,連要找個人痛哭都沒有。我好需要有人愛,但請不要勸我搬回去台灣住,有了小孩,真的不是想搬到哪就能去哪的,我被困在紐西蘭。

如果你們知道,這是我一個月必須扎的針,而這也是我手指頭需要扎針驗血的量,我希望大家可以稍稍體會到,這三個月來,我走的,很辛苦。
我什麼都能吃,因為我得病的原因不是因為飲食不健康,所以得病後我不需要改變我的飲食習慣,但我容易累。我可以喝酒但不能多喝,我的抵抗力變很弱,所以要盡量保護好自己遠離病原。
拜託你們餵食我,7月5日,我們台灣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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